没有帝王骚客遗墨涂染的名山，没有当今恶俗文化荼毒的名山，便是一座脱俗的山，一座人民的山。我在山脚下看到人民的竹竿于巨冠密枝中扑打板栗，一只毛果落地，三颗板栗滚出；一千只毛果落地，三千颗板栗歌唱。

　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1945年的风景
　　在很长的时间内，沂蒙山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情结。一触及到这个词，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山腰上的村庄：片页岩垒砌的矮墙，房檐下悬挂的辣椒和围着槐树盘起的玉米塔，接下来是枝柯虬曲的枣树，是房前空置的石碾或拉着石碾转动的黑体白唇的小毛驴……再下来，就是一棵高高挺立、撑开满枝金黄叶片的白杨树。它在这样的图像中静默着，有所期待地静默着。继而，随着一缕歌声划开秋日沉静的大气环流，一万只叶片在山村上空忽地翻舞成耀眼的金箔。
　　而这歌声，就是那支《沂蒙山小调》。这首歌每段只有极其简单的两句歌词：“人人（那个）都说沂蒙山好／沂蒙（那个）山上好风光”，但每次听到它，我都觉得那是两个人唱的。唱第一句的，是一位少女，炫耀式的、清亮野性的嗓音，如同撒着欢儿往上蹿的泉突，直到高过山顶仍不肯罢休；后一句，则是一位少妇唱的，音调如同泉突回落成水池，澄澈中内蕴着已经领略过了风景的安静、沉缅，以及某种幸福的忧伤。而就是紧循着这后一句的尾音，在那座山村下薄暮时分的山涧，我看到了子弟兵露营的帐篷和野炊的烟霭。背枪的战士在溪中饮马，水畔的村姑在捣布浣衣，而那个少妇——或者就是红嫂，则在庭院中摊出了厚厚的一摞煎饼。
　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红日灌顶
　　从沉沉大梦中突然醒来。那时，沉睡中的我觉得被地震般地猛然摇撼了一下，随之一跃而起，但接着什么都没发生。日出！在这句话脱口而出时，我拉开了阳台的门。
　　沉浮在云海中的红日，波动着鲜红晶亮的金子的溶液。它以高粒子密度的万有引力之虹，让我以及万物把脸朝着光扭转过去，让1100多平方公里的蒙山，有了一种列队奔腾的磅礴气象。
　　……大约5分钟之后，我的头顶溅起了雨珠。我把手伸出露天阳台，没有任何触觉。再向二层楼顶倾斜下来的房檐一回头，雨珠一颗接一颗地继续滴答。蒙山顶部的黑松林区，有一项据称是负氧离子含量为中国之最的记录。那么，当是这些负氧离子昨夜与浓重的水雾一起，附着于楼顶的钢化材料之上，此刻又应着日出的引力——似乎是特意为我灌顶。　　
　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幻觉中的花海
　　行走在如今叫做“蒙山国家森林公园”的蒙山之中，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个沂蒙山，而只有一个蒙山；或者是由沂水和蒙山混称的“沂蒙山区”。在已经固定的附加词义上，它是用来指代革命、老区、红嫂和鸡汤的。
　　海拔1156米的蒙山主峰，是齐鲁境内仅次于泰山的第二高峰。故被称之为“亚岱”。但与泰山不可比照的是，它绝少历史人文景观。尽管学者们为之考证出了：孔子登临，李白杜甫携手同游，康熙乾隆南巡赋诗，乃至钟离子、鬼谷子山中修行斗法等等，但我亲眼所见并确凿存在的，则是山脚部位演绎了人民与革命圣洁德行的“红嫂洞”。那么，在这样一派本色性的真山真水面前，我有什么必要，再去做煞费苦心的“文化苦旅”？
　　没有帝王骚客遗墨涂染的名山，没有当今恶俗文化荼毒的名山，便是一座脱俗的山，一座人民的山。我在山脚下看到人民的竹竿于巨冠密枝中扑打板栗，一只毛果落地，三颗板栗滚出；一千只毛果落地，三千颗板栗歌唱。
　　而在海拔900多米的蒙山颈部，大片大片的山杜鹃则在秋日的混交林地聚势蓄芳，不肯示我以绚烂。一株栽在陶盆中的山杜鹃，曾长久地照亮了我书桌前的窗子，而在春天细密的浇花雨中，从苍茫林海中同时现身的杜鹃花海会是什么样子？而一位1945年的少妇，当她独自寂寞面对如此繁盛的花事的时候，心情又会是什么样子？是否就是在这个时刻，她突然为幸福得以至于忧伤的情绪所击中，才把那句“沂蒙（那个）山上好风光”，唱得让人心头千丝万缕？
　　就在这时，红嫂的形象再次在我的幻觉中出现，而我竟魂不守舍地，把自己设想成那位养伤的战士。

(唐燎原)

作者单位：威海日报